2008年2月22日 星期五

《畫山水序》與《文心雕龍》思想之比較


聖人含道暎物,賢者澄懷味像。至於山水,質有而靈趣,是以軒轅、堯、孔、廣成、大隗、許由、孤竹之流,必有崆峒、具茨、藐姑、箕、首、大蒙之遊焉。又稱仁智之樂焉。

宗炳認為所謂聖人是內含道觀,外顯真諦者,其虛懷道體,能如明鏡般地映現萬物之道,而能作者方稱為聖,明者稱為賢者。而賢者萬流澄源,淵博辭義,能化實體萬像於無像理位。其性靈雖栖於遠質卻遶復情趣,寓乎道體卻能顯識於其中。至於世人所終愛山水之質,也趨近於靈性。因此軒轅、唐堯、孔子、廣成子、大隗氏、許由、伯夷、叔齊這些賢哲名道。皆有崆峒、具茨、藐姑、箕山、首陽、大蒙等名山的實際遊歷。此所謂仁智者,雖也執有昧道,卻僅能滯其所見所視之流,雖未屬聖亦為賢者,可美其名為“仁者樂山,智者樂水”也。

夫聖人以神法道,而賢者通山水以形媚道,而仁者樂。不亦幾乎?

宗炳於〈明佛論〉中有說:「夫常無者道也,唯佛則以神法道。故德與道為一,神與道為二,二故有照以通化,一故常因而無造。夫萬化者固各隨因緣,自於大道之中矣」[1]。體解常、無常不生不滅之法為聖,《畫山水序》此文蓋以佛道為尚。而通人雅儒以媚形體道來解論山水,但能使常道偕適於形相嗎?而仁者遊山水所得之道喜法樂,不也幾乎只是如此嗎?

餘眷戀廬、衡,契闊荊、巫,不知老之將至。愧不能凝氣怡身,傷砧石門之流,於是畫象布色,構茲雲嶺。

宗炳自省仍眷戀於廬山和衡山,又對荊山和巫山契投廣合。不知覺已屆年老之際,愧恥仍未能煉到熙神凝氣;熙怡身靜的境界。見廬山銀閣、金樓、丹泉、碧樹、崢嶸刻削,希世而有。[2]是以想刻畫出香鑪峰石門頂之景色,於是三思籌畫以盡情忘,觸類合義以為其象。右繞畫布不令其斷絕及不正,有道:「溫風促客下雲嶺,觸處無心即道游」。慇懃增益色彩等華相,巧利構茲五雲嶺秀。

夫理絕於中古之上者,可意求於千載之下。旨微於言象之外者,可心取於書策之內。況乎身所盤桓,目所綢繚。以形寫形,以色貌色也。

世俗稱許三皇五帝之道,圓弘遠大而理絕名相,故能發意傳遞於千載之後,其辭趣雅贍且義旨微密;不假言象即妙契於希微之境者,也可心取說總於書策之中。何況只是身軀盤桓之處;何況只是眼界情飄視覺之物;何況只是以形鑄形之像;何況是以色入貌之色啊!

且夫昆侖山之大,瞳子之小,迫目以寸,則其形莫睹,迥以數裏,則可圍於寸眸。誠由去之稍闊,則其見彌小。今張絹素以遠暎,則昆、閬之形,可圍於方寸之內。豎劃三寸,當千仞之高;橫墨數尺,體百里之迥。是以觀畫圖者,徒患類之不巧,不以制小而累其似,此自然之勢。如是,則嵩、華之秀,玄牝之靈,皆可得之於一圖矣。

況且昆侖山形體那麼大,眼中瞳子相對是那麼小,如果眼睛逼近於昆侖山僅一寸之距,那麼昆侖山的形狀,就杳然莫能睹見。如果距離數里之遙,通山遍體,可盡收眼底。實是因距離愈遠,則所見之形也愈小。現在我們展開絹素畫布,讓遠處的山景映落到畫面上。那麼,昆侖山、閬苑之形,方寸之大即足以表現。用筆豎畫三寸,意可表達壁立千仞之勢;用墨橫畫數尺,象可體現百里雲煙之迥絕無寄。因此,觀看山水圖畫,就怕制作形體雖類似,形象卻不甚巧妙。然甚有靈響者,不會因為其形大制小而影響其神似之功,這是自然而然勢之所趨。所以,嵩山和華山之層峰秀林,天地間自然山谷之神靈,皆可於一幅圖畫中超凡地表現出來。

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,類之成巧,則目亦同應,心亦俱會。應會感神,神超理得。雖複虛求幽岩,何以加焉,又神本亡端,棲形感類,理入影跡。誠能妙寫,亦誠盡矣。

凡人畫者是以應目入眼之識為理念,常誤以感心應道為真理,追巧筆與眼所感應的和心所會悟的完全鎔鑄成一體。會悟其性而感應神識,欲求得事物之“理”。如此不斷的虛想妄思峭幽巖山,巧畫也不若實相中的山水強啊!蓋無形者,形之君也;無端者,事之本也。神雖具棲神物表之能,轉化形能之功,卻無處端視法身之運物,故宗炳視其亡也。物物而不兆其端,神只能隨感類化,由心玄隨感體會,非強思於神識。蓋事理本跡有無相契,如果神思之有為法真能妙達,山水畫之“道”,亦也有窮盡了!

於是閒居理氣,拂觴鳴琴,披圖幽對,坐究四荒,不違天勵之藂,獨應無人之野。峰岫嶢嶷,雲林森眇。聖賢暎于絕代,萬趣融其神思。余複何為哉,暢神而已。神之所暢,熟有先焉。

於是世俗神思者,養志閒居於山林溪畔,隨事感理悟其心,以御順之氣表誠其體。修性之暇,巖穴鳴琴,汎觴掇菊。披置圖畫而幽雅相對,冥思構圖以傳神形,禪坐詳究且觀四方遠景。不違逆天際草木叢林眾多,獨自呼應逍遙無為,杳無人煙之野景。峰岫高險,礁嶢嶷山,華雲參天入林樹,秀嶺森青湮凝眇。若以此聖賢華思來映照道樹,亦已絕於當代。是以展轉萬物所生趣味景致,都在融煉神思妙旨之中。但神思虛而不鑑,真諦亡而可知,萬動無動之體非為虛靜,聖非可為無為而無不為,斯則不知而自以為知,不為而自為矣!對世人的論說頗不以為然的宗炳自省其說,為道論畫需要作什麼呢?顯暢無礙神源,發揮幽致罷了。怡神所暢之際,蓋辭語無所能暢,文字無所能書,非心識所能思。有什麼法門比開啟敏利性靈,驅神舒暢還要優先呢?

劉勰《文心雕龍‧神思》:「若夫駿發之士,心總要術,敏在慮前,應機立斷;覃思之人,情繞岐路,疑在慮後。」此論與宗炳《畫山水序》結論是一致的。但關鍵的“神思”概念紛歧於古今,注釋家或以為“論構思之宏觀”;或以為“論想像之達觀”;或寫作“論作家精神的“靈感論”; 或說是“論述作家構思時的藝術想象問題”。也有將多論形貌攏併於一論。[3] 但本文認為劉勰“神思”的概念,與近代龍學家的普遍認知誤差頗巨,卻與宗炳的《畫山水序》彼此觀念一致,因此反求於六朝時的文論背景,欲論得真實義與宗旨。《文心雕龍‧神思》:

古人云﹕形在江海之上﹐心存魏闕之下﹐神思之謂也。文之思也﹐其神遠矣。故寂然凝慮﹐思接千載﹐悄焉動容﹐視通萬里﹔吟詠之間﹐吐納珠玉之聲﹐眉睫之前﹐卷舒風雲之色﹔其思理之致乎﹖

「形在江海之上,心存魏闕之下。神思之謂也。文之思也,其神遠矣。」第一句話乃依常規所稱,介紹神思無遠弗屆地形式意義,作家為文構思的精神作用,紀昀則評為「甘苦之談」,爭議似乎不大,其實誤會大了。道家強調外為行檢,但不包括內心靈臺之言悉。在南朝引用文句的習慣上,已是貶抑的用詞了。「神思之說?文之思也?其神遠矣!」上句應是否定神用才是。人識能有若神行之情,此說思理話頭兒雖佳言美妙,指味辭致亦快人心,此起彼落儘是道玄心外取物之說,寂然吟詠終歸闇於虛妄之際。乍暖還寒;炫爛奪目,真是治心冶性之明論嗎?這是最極致的道理了嗎?

故思理為妙﹐神與物遊﹐神居胸臆﹐而志氣統其關鍵﹔物沿耳目﹐而辭令管其樞機。樞機方通﹐則物無隱貌﹐關鍵將塞﹐則神有遁心……此蓋馭文之首術﹐謀篇之大端。

《畫山水序》亦曰:「夫理絕於中古之上者,可意求於千載之下。」世上常有思理求妙者,以臆測蘊藉,神靈妄自居心住胸,欲求能以神凝物而遊用。但主管思想門戶的關鍵,竟又是人的八宏之表是否“志氣”,由“志氣”統帥它的關鍵。故神思之本懷可得之於此謬論嗎?另外事物本源皆沿所謂耳聰目,但耳目之本源自性並非有聰明啊!更不能自視自體,也不能獨立思考或自主傳導。《畫山水序》亦曰:「峰岫嶢嶷,雲林森眇」外物如何順延耳目傳達到作家或畫家的內心?為文作畫,若自人物器端來徵求神本的思動,不是反失關鍵的統籌嗎?所以若守此一說,則有如肆辯競標虛辭,終歸情文矛盾。等到樞機主筆一開啟,妙跡剎那間不隱於胸,顯世殊塗之論必也難尋。耳聰目明無異堵塞於外,其視為關鍵者,反倒因心與物絕,物無法交神於一,情緒庶乎屢空,而無所遁形。故劉勰認為不如息心免此多慮,更不該隨情應物。宗炳:「余複何為哉,暢神而已。」假如擬物神心能止息,情識意欲能歇停,則反而神清目明。神呼思喚之頃,絕無一毫神識可據。二者不假於神思之意識,同一而不二。
心靈空者乃忘懷物色之稱,並不是府宅寸心之說,釋家言兩忘才能勝解。然則神思由乎方寸之“有無”故不得法矣!心境虛靜;排鬱滌神就能意志精氣通順嗎?宗炳:「於是閒居理氣,拂觴鳴琴,披圖幽對,坐究四荒。不違天勵之藂,獨應無人之野。」若以陶沐鈞澤來躍修文思或畫論,從外理生內慧之說其來何處?係觀於外物山川器象;陳於文事琴瑟之器。虛靜間欲神遷靈梯之感,感情一轉念則必神理冥絕,何來神超理得。形神風雨混合交會,雖是與生俱存之本能反應,有無區異才是麤妙分別的真源頭,如何以形媚道呢?《定勢篇》亦云:「夫情致異區,文變殊術,莫不因情立體」以劉勰的看法,守神思物之情術,能有什麼曠世文采呢?因為執著於有思則是邪物觀;執著於無思則是斷滅觀。
何以言之呢?因為五臟六腑四支七竅,相聚成為一體是「形」。如何蠲去器官邪累而能澡雪心神呢?若以學業為宗旨,則學習累得,是極其自然的道理。但恐怕大部分學者都是以筌蹄之數為累,處心積慮欲存寶法資糧於心。所蘊接假物之功,未能是勝道絕處之法。劉勰反訴積極學以神思者,修道必歷經麤道以及妙道,但魚獲而筌廢之功才是正道啊!否則聖人為何捨容易之人間實道,而必為難行西天之悟呢?其不然與必然之理,已經很明顯了。上意以為佛之教義,與內聖外王通塞之塗道是完全不同的思路邏輯。宗炳《畫山水序》則無相悖之處。劉勰的《文心雕龍‧神思》:

夫神思方運,萬涂競萌,規矩虛位,刻鏤無形。登山則情滿于山,觀海則意溢于海,我才之多少,將與風雲而並驅矣。方其搦翰,氣倍辭前,暨乎篇成,半折心始。何則?

世人謂作者神思一動作,千頭萬緒,紛至沓來,山滿海溢就能使文書才華揚揚得意?以上所論令人難以接受。蓋作者運乎神筆以為作,神才並無摛文之力;識並無鑒幽之效;照也無點寸光澤,反倒萬塗萌芽紛紛,心中儘是雜草成織而無任何一支神木大樹可立。腹胸內化秉神儘顯茫思心計,靈源啟潤卻早已萬流脈散。玄根毓萌之時,有如千條積雲,遠觀似有我思,近觀卻無我分,到頭必如夸父追日一場空。更有甚顛倒者,量規測矩,以紫微虛宮黃屋為虛空之位。仰傳應身遠注於神覺,有如以鑄金刻玉,鏤漆圖瓦之功,欲建立起無形的世界。案太極之論是以無形肇生有象,元資一氣以成萬物。不生之生,引術欲顯博見能聞,反倒義乖於理。《文心雕龍‧定勢》:

綜意淺切者,類乏蘊藉;斷辭辨約者,率乖繁褥,譬激水不漪,槁木無陰,自然之勢也。是以繪事圖色,文辭盡情,色糅而犬馬殊形,情交而雅俗異勢。

宗炳認為觀看山水圖畫,就怕制作形體雖類似,形象卻不甚巧妙。然甚有靈響者,不會因為其形大制小而影響其神似之功,這是自然而然勢之所趨。此處是另一相近之觀點,是「自然之勢」嗎?思接繪圖之巧,避激水、閃槁木,劉勰應該有閱讀過宗炳《畫山水序》才是。《文心雕龍‧附會》:

夫畫者謹髮而易貌,射者儀毫而失牆,銳精細巧,必疏體統。故宜詘寸以信尺,枉尺以直尋,棄偏善之巧,學具美之績……或製首以通尾,或尺接以寸附。

與宗炳《畫山水序》:「昆、閬之形,可圍於方寸之內。豎劃三寸,當千仞之高;橫墨數尺,體百里之迥。」在尺寸的蓋念邏輯上是相同的。《文心雕龍‧總術》:

機入其巧,則義味騰躍而生,辭氣叢雜而至。視之則錦繪,聽之則絲簧,味之則甘腴,佩之則紛芳,斷章之功,於斯盛矣。

與宗炳《畫山水序》在弄巧成拙的蓋念邏輯上是相同的:

「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,類之成巧,則目亦同應,心亦俱會。應會感神,神超理得。雖複虛求幽岩,何以加焉,又神本亡端,棲形感類,理入影跡。誠能妙寫,亦誠盡矣。」

宗炳《畫山水序》與劉勰《文心雕龍‧神思》中都有很多佛道專業術語,也對玄家神道所闡釋“神思”或“物思”的批評。將隱藏在文句中的抽象邏輯與脈絡理論進行推理,以避免諸多矛盾的意識情境,因為任何文章的研究,都必須重視整體脈絡的合理性。歸納世人的定見妄想,破除目所綢謬之論。劉勰《文心雕龍‧神思》以“養心秉術,無務苦慮” 來對治“神思”;宗炳《畫山水序》以“暢神” 來對治“神思”,二者異曲而同工啊!宗炳其《畫山水序》論點以般若不住於心慮為思想主軸,對道家理氣登情之說予以破除;聖賢分野亦已明之,此手法與《文心》雷同;作畫心術,乃不孕情變,不以貌求貌,不以形求形,體通妙道以闡畫之神韻。
[1]宗炳《弘明集‧明佛論》 (卷2)。
[2]虞羲《廣弘明集‧廬山香鑪峰寺景法師行》(卷23)。

    

[3]張燈,〈《文心雕龍‧神思》疑義辨析〉《華東師范大學學報(哲學社會科學版) 》01期(1995),頁83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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